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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若镜 不将不迎

有酒学仙无酒学佛
18 October

葱茏之梦

葱茏之梦

很久不曾写下文字,或许是内心归于平静,便无需自我安慰了吧。十月天,湛蓝悬于树顶,风还在吹,几页纸继续舞蹈。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了。九月之后,还是秋季。天气预报里说,又要降温了,或许还有雨。

月初的那些天一直喝酒,似乎直到现在还未醒。头重脚轻。本应是工作上忙碌的时节,却一拖再拖,许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这些平淡的琐碎令人烦闷,不知如何排遣。大概我还没有学会适应这样简单的生活,仿佛在死寂的水底白眼看天,只有模糊的一片光明。

闲来无事,看了几部网络小说。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似乎是完全错了。我总以为,以在的生活节奏,大部头的文字应该没有人去读了,以后的文学当是格言体之类短小精炼的样式,启迪智慧或是抒发情怀。至于对宇宙,生命,历史的宏大想象,可以交给影视去做,毕竟直观简单,是第一信号系统,省去了文字的繁复。但看到网络上最热的几部小说,无不是鸿篇巨制,才发现,自己的视野还是太过狭窄了些。

叙事,终究还是文字的本能。时间所限,看的很少,只有《庆余年》、《鬼吹灯》、《神墓》等寥寥几部。总结一下,故事确实抓人,悬念迭出,节奏紧凑,几百万字看下来,并不觉得拖沓,实在难得。读完一部,如同做一场大梦,酣畅淋漓。

《庆余年》中偶然借主角之口提到意淫小说的说法,令我眼前一亮,作者的初衷,想必也在这里了。这几乎是一部标准的文本,用来满足现实中的各种梦想,权术、武功、商战、爱情。最后还落得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结局,较之前一辈的武侠小说,境界已经开阔许多。

虽然,对于设置谜题,际遇传奇,身世曲折之类的桥段已经不会有太多花样,但从中拾得美梦一场,似乎也是不错的体验。

读书的时候,一直信奉卡尔维诺所说的“轻盈”,主要觉得中国的文学传统重于载道言志,脱去这身束缚,或许可以别开生面。自古文人偏爱在现实中汲取痛苦加以酝酿,即便伟大如《红楼梦》,在教科书的理解中也脱不开一个没落家族的影子。倒是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把《红楼梦》的真意解释为人生的虚无之感,深得我心。

何以轻盈,终究是个难题。多年前读《源氏物语》,惊奇地发现,这样一部享有盛名的书,居然结构如此简单,比起红楼的精巧,源氏几乎算得上平铺直叙了。或许是看书的时候年纪小,直到读完,也没有发现什么草蛇灰线。简单风情,仅此而已。到枕草子,徒然草,到川端,三岛,似乎都是如此,无需深入解读,文字便是一切。

读明清小品,也有类似的气息。玄而又玄,不过是清淡空幻的外表,本质里,仍是文字自身的味道。轻盈之意,或许便在其中。

反观网络文学,极其热闹喧哗,盛极一时,所缺的,并不是道,而是文字本身的质地。文字最能体现作者的气质,但在这些小说里,文字的浪费与堆砌令人心惊。

但看过之后,我还是要说,我喜爱这样的故事。那些瑰丽的想象仿佛回到神话时代,或许在整个文学史看来,这类小说终会湮没,沦为一时的街头读物,但我想,它也有它的自己的传承,即便不登大雅之堂,但始终顽强地昭示着人类想象力的无穷无尽。我敬仰那些用文字造梦的作者,即便他们不能带来信念,不能给人以启迪,不能使人认清现实,但终归给了我们一场美梦。

葱茏之梦。

当人们挣扎于自身的平凡,或许只有这样的文字可以慰藉。所以我不愿意看到每个故事的结尾,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类文字都有一个令人惊讶的篇幅吧。我本想塌下心来认真做一点研究,但终于还是有心无力。另外我想,即便作了研究,也无非是将其肢解,破出几种模式加以分析,这样惹人生厌的研究不如不做,沉在梦中便好。

我的梦中已没有传奇,所以我需要这样的想象。那座繁盛的花园,是不是最后的安息之所。

6 September

如荆棘一般倔强

如荆棘一般倔强

航满的新书名字叫做《精神素描——现当代文人阅读笔记》,素白封面,佐以一副书香味甚浓的版画。正如为此书作序的孙郁所说:“这是本纯情的思想者的书,可在闲暇时作为消遣,但绝非读后掷去的什物,深夜里突听到笛声飘来,在它沉寂的时候,你还会总惦记着它,希望在什么时候再响起来。”

记得三年前,我和航满一起在北京读书的时候,他应学校的要求准备了一部书稿,大概有三十多万字吧。书的名字叫做《读品的微光》,我草草读过其中一些篇章,那时他的文字带有一种灰暗的色调,执著于对苦难的想象。这或许与个人经历有关,许多人轻而易举便可得到的,在他身上却要经历许多波折。恐怕直到现在,他也是难以释怀的吧。航满学位论文关键词便是“创伤”,一度成为我们揶揄他的话头。但在我看来,那时的他骨子里有种听之任之的绝望,流露到文字中间,便成为一种并不显见的偏执。《读品的微光》最终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出版,后来他匆匆毕业,关于北京的一切,不了,了之。

本以为《精神素描》便是那本胎死腹中的《读品的微光》,翻过之后才发现,洋洋洒洒三百五十多页,文章大多是近两年新写的。仍是书话题材,以四季为题,分出章节,娓娓道来。毕业之后的这几年,他仍然能保证如此阅读量并坚持写作,令我颇为感慨。再看文字,较之以往已冲淡平和许多,俨然大家。如今的他已不再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愤懑,而是安心地做一个叙述者,轻描浅画,细细勾勒出上个世纪文学的精神谱系。

书是在台湾出的,看了看定价,四百五十台币,不知是怎样一个价格。不过航满的文章印成繁体字,读来倒别有一番风味,与书中的淡雅气质相得益彰,也是好事一件。他的学识眼界已令我不可望其项背,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哀。在北京念书的时候,航满是我们当中生活最为单调的一个,除了阅读便是写作,几近疯狂。动辄一夜便写出一万多字,说实话,作为一个学者,这样的写作速度让我有些不以为然。但读他现在的文章,气质已经沉稳了许多。正如他在书中所标榜王元化提倡的,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如今,虽然不能说航满已做到尽善尽美,但短短几年如此进步,令人惊讶。

航满毕业的时候,校刊打算为他做一个专题,作为他的师弟兼好友,我负责写一篇对他的点评。本想只谈文章不谈其人,但落笔的时候却胆怯了。毕竟学识相差甚远,不敢妄下评语,最终还是写了篇同窗杂议之类的东西交差。那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倾听一根芦苇的叹息》,我把他比作芦苇,其一是因为帕斯卡尔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考的苇草。”其二则是我感到航满内心的脆弱与易折。但如今我想我是看错了,航满应该是一根饱含苦涩的荆棘,即便生于墙缝瓦砾,即便不得阳光雨露,即便卑微不如野花,依然不改初心。

在那篇近似送别的文章里,由于对自己的前途充满沮丧,所以我在最后一句写到:“这一路有多长,多长也不过是奋力挣扎,所以,你我不发一言,心知肚明。”那时我认为,世界上无非只有两种人,挣扎者与失败者。航满所做的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与其如此,不如各安天命。

而天命,究竟又是些什么东西呢?

夜里醒来的时候,床头搁着航满的书,月光在封面上颤动。关于航满的所有成见或许都是我错了。虽然,一本书的出版并不能代表什么,即便对于航满自己,也不过是他文学长路的第一块青砖吧。但他如荆棘一般的倔强,却令我颇为感慨。在现实中,航满和我一样都是一名机关小吏,整日蝇营狗苟,不知所谓。所不同的是,他心中有着无比坚强的梦与花朵,因此卓尔不凡。与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短信,他说,现在工作十分繁杂,读书时间很少,很希望今后能有一个新环境,届时也能前往海边一聚,但愿不是梦想。航满已从忧伤的芦苇变成坚韧的荆棘,不知何时变成参天巨木,绿荫如盖。挣扎者之梦,我辈拭目以待。

24 August

温酒易寒,烛明似暗

温酒易寒,烛明似暗

夜风渐凉,天空逐渐飞远。在北方的海边,夏天已开始慢慢熄灭。窗台上细小的尘土,还保持着上次被擦拭的姿态,安静地随着夕阳冷却。

算来真是运气,自从四岁来到烟台之后,每个夏天都是在海边度过的。小学和中学时代自不必说,大学之后只有一年没有暑假,但还是在江苏盐城吹了一个月的海风。之后到了东北,也是有海的城市,从我的住处走到沙滩,不过五分钟路程。在北京那几年也是年年暑假,舍不得海,总是回家。至于现在,差不多是坐在海边上班,闲散的时候就跑到对面的办公室里,点上一支烟,说话看海。灰色的,蔚蓝的,模糊不清的,笑容璀璨的,四季的海。

孟雅说,以前他们住在海边,冬天会吹来许多细沙,如果不去打扫,就会慢慢堆积在门前。那些岩石的粉末总会让人想起岁月的流逝,仿佛驻身时间之流而不为所动。那是一种并不深刻但却温暖的感觉,如同此时的风。

这个夏天匆匆,一切匆匆。穆姐回来了一趟,谈起我们这一年的转变,令人唏嘘。桥桥也走了,航满的书出了,小汛重回北京。我们各自辗转世界,以为能打开另一扇门,其实世界只有一副嘴脸,或许我们所能紧紧攥住的,只是一份奔走得来的心安。今日重看《独立时代》,片中人说,每人都想要一个安全感,又怎么会多出一个来给别人。

又是很久了,没有大凯的消息。我们都是懒于联络的家伙,经常会互相惦念,却也不知道究竟该嘘寒问暖些什么。小时候我仰慕他的天才光环,他的博学,以及过目不忘的本领,让我有一点嫉妒。为此我也曾经努力读些杂书,希望能与他比肩。而十多年后,他是医学硕士,别别扭扭地留在哈佛,我倒成了文学硕士,整天和公文杂务打交道。我们都在南京读的大学,本科毕业后差不多有两年没有见面,再见面的时候,见他也有了风尘之色。07年我在北京,他来参加公务员面试。还是背着那个简陋的蓝色书包,一身中学生的装扮。或许是因为有工作的压力,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侃侃而谈,稍作停留重又上路。他的狂放和凌厉已经磨灭,这让我感到伤怀,就像自己也被这个世界拒绝了一样。

去年,大凯结婚,我做伴郎。随后便是远赴重洋。汤显祖说,酒频温而易寒,烛累明而似暗。风雨故人来,短聚长谈,不过是一次邂逅。我仍然怀念多年前我们在落满雪空无一人的海边,骑着车四处游荡,恍如少年。或是在冬夜醉酒,摇摆着回家。我依然憧憬那样的肆无忌惮,没有羁绊,可以完全凭一己之力活在世上,找到理想。

我是越来越懒惰了,像只老猫。每天准时上床,然后早早醒来,等着闹钟响起。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依恋一成不变的生活,不愿意做任何改变。我的日记本被搁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与一些闲书零碎为伴。那个本子的名字叫做“记梦”,从此以后,我不再记录那些稀奇古怪的梦。或许是因为我不愿承认,我的梦越来越少,如同沙滩上的贝壳,一点一点地被海浪重新带回黑暗的水底。如果我还会有下一个本子,或许,它的名字应该叫做“戒梦”。

28 June

绯红覆灭,老命如柴

绯红覆灭,老命如柴

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我躲在帽子底下,在这个水泥院子里奔波。地面上的反光令人面孔肿胀,脊梁与制服之间不时的摩擦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咸鱼。工地上的人们露出黢黑的臂膀,草帽下面的那张脸,饱经岁月和苦难浸泡,空无一物,仿佛灵魂已经所剩无几。

尸绿色的水泥袋落下去,扬起一阵棕色的土。其实我并不知道阳光是否耀眼,只是低着头在这面光中恍惚地走,自以为可以忘掉酷暑。

这些日子里我唯一可以想象的,只有愤怒。他们像一些倔强的泥巴,暗红色,质地均匀,可以做成陶器。他们没有表情,只有一些紧凑而杂乱的鼓点,在黑夜敲打床板。世界满是这种小鬼,与他说话,他便撩拨你,说个不停。

我想我就要成为另外一个人了,尽管没有人可能察觉到这一点。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只知道在熄灯之后对着黑暗悲叹。悲叹一切的无法挽回,悲叹所有的不知所谓。

我的影子也像夜,只是它在光中逃无可逃,只能永远跟随我的脚板。我随身带着的日记本,沾满烟草的碎屑,已经被揉搓的快要支离破碎了。好多年了,依然是那个本子,潦草地记着梦话。上一个日期是四月二十八,我写的是:“如同一只盛满水的水缸,哪怕只有一丝裂纹,也会在时间的推移中不断延伸,直至崩坏。”其实我没有想到,崩坏的那天,水早就干涸了。崩坏仅仅是水缸自己的问题,与其他无关。

风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变成炙热的气团,绯红已经覆灭。

我所向往的每个伟大的时代,它们都不曾存在。人类就要同梦想分道扬镳了,这是所有伟大时刻中最平常的一个。安静的如同岩石风化。

这是一个无从逃避的世界,我们生来就是垂老之躯,即便梦里狂奔,醒来仍是蹒跚而行。一切都在一天一天地糟糕下去,我想幸灾乐祸,但最终只能嘲笑自己。

就像字面的意思一样,绯红已经覆灭。丢盔弃甲,大败而归。我想带回整个银河,却迎来了众人千万年的耻笑。绯红是必然覆灭的。

大概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个神,唯一的一个。虽然他并不值得尊敬,甚至有点糊涂和坏心眼,但所有的道德归他,所有的智慧归他,所有的美也归他。他定下规矩然后看我们挣扎,而我所能够的反抗,不过顺从而已。

二十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见到海。那时的气息,浓烈的像是把海水解剖开来。如今我天天呼吸海风,风里的盐让我更加干枯了。窗台上有一瓶兰花,我试着给它更换不同的水,但它还是义无反顾地枯死下去,像是厌恶我这个人一样。因为有着同样的命运,我想我和它是不可能友好相处了。我大概也像它,排斥所有的环境,却总也无力摆脱,最终还是伸出了虚弱的根。

我的老命如柴,乖乖地晒太阳。尘烟中那个轰轰烈烈的背影,连最后一个微笑也没有留下。我和你轻唱晚霞,仿佛两个垂死的战士,被遗弃在空荡荡的战场之上。旧日山林,清风雨露的梦,就在炉膛之前一回神。

29 May

流光似锦,年华枯槁

流光似锦,年华枯槁

天气令人头脑昏沉,仿佛真的进入了夏日。什么也不愿想,或许,这就是逃避吧。不知道凉风在什么地方一点点积蓄起来,留给此处的,只有焦灼的等待。

前几天重读了《火之鸟》和《地雷震》,不了解的人看来,这不过是些浅薄幼稚的读本,而我始终珍惜它们带给我的安慰与幻想,期望着自己也能写出这样辽阔的故事来。当沉浸在这些亿万年的轮回和恩怨中时,我变得无法关心自己的记忆,如同滴水如海,如同恒星身边的一缕微光。

端午过去,又是儿童节。一年只有这些天,我们总可以找到一些纪念的理由。昨夜的梦很长,似乎几生几世,熟悉的人在转世中变得陌生,然后结下新的业障与因缘。醒来时想到屈原,独自走在黎明前的汨罗江边,鼻孔里充满了水面清冷的气息。一个诗人的死应该经历了许多彷徨,因为羁绊太多,总免不了一一割舍。更何况,还要幻想死后种种。或许他本来心神恍惚,却因此精神一振,几乎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但自我选择的死亡本质上如同赌局,押下筹码,很难不被其间的魔力所吸引。

四月,会想起海子和艾略特,五月,还有屈原。怀念过去,仍是空空。大概我渐渐已经有了自己的信仰,开始变得坚定起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已经听从了命运的安排,再也不愿做任何努力,渡此一劫,万物迁化。

我的世界是越来越小了,不过是几个房间,几张面孔,几份心思。如果我可以心平气和的周旋其中,或许也会得到一种幸福,却难以称之为可贵。但即便看到了幸福的浅薄,却没有一个有力的反驳,所以我仍然是个失败者。

流光似锦,年华枯槁。我并没有多少关于童年的记忆,它们短暂的如同一个夏天,并且乏善可陈。有些时候,我会对自己仍然保留孩子般的情绪感到沾沾自喜,然而对于人类而言,在某些方面,我似乎显得过于苍老了。此刻我四肢疲惫心神劳顿,自顾自地写下一些不明就里的话来,想必你也会不以为然吧。我没有饮酒,却如醉倒。仿佛化身海水翻涌,痴迷深渊的暗色,

许多年来,你耐心收集雪上的足迹和水上的光,以此等待神的赦免。但你并不知道,神已经死了。在你把那种虚无的工作当成快乐的那一年,神就死在了床上,如同我们每个人一样,瞳孔涣散,面色暗淡,衰弱的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这个故事简单地说就是,你没有用自己的苦难供养神,神便永远不会赦免你。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恶意的诅咒,虽然我只是出于虚无,才编造出这么一幅灰暗的底稿。这些年我妄想踯躅独行,仿佛浪子,其实又何曾割舍得下,点滴欢喜。世界本有光影两面,乘着岁月潜行穿越,或许,渐渐,也就分不出悲喜。只是多年后的偶然心动,撩拨往昔,顾影自怜。

1 May

此处黑夜,请慢行

此处黑夜,请慢行

很久不曾写下梦话,或许是梦渐渐少了。五月里桃花破碎,暖风吹上头,把尘土留在额发中间,使人苍老。

多年前的那个少年,如今还居住在我的胸膛里面,守住一方小小的田地,徒劳地耕种浇水,不指望半点收获。如今我依然希望能够再一次被怒火洗礼,就像十多年前,在午夜惊醒,内心无法平静。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冲动,仿佛在黑夜神秘的深处,夜的最黑暗的部分,有一曲遥远的战歌响起。它的鼓点怪异而摄动人心,应该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渐渐与心脏的跳动融为一体。是的,我听见心跳声,像是一张陈年的木头椅子,或是经年累月的坚硬的皮革,在挤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种折磨使人慢慢地亢奋起来,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人存在,唯我拥有过去与未来。与我一起主宰黑夜的,只有这张老床板和潮湿肮脏的被褥姐妹们。

那些年我非常消瘦,仅有一幅骨头架子,如果走在风里,衣衫猎猎,会感到自己就像一只鸟。一只永远不肯安睡的鸟。

如今我已经渐渐发福,有了中年人的摸样,也有了中年人的失眠。在我的面孔上,只有细小的皱纹,它们让我看起来更加可靠一些,好像经历过一些世事。当年残留的少年意气如今已经蒸发在眼角发梢,你所读到的,只有疲倦与无奈,最多,还有几分木讷。除了少年梦,我没有更多的故事可说,雨水在窗外倾盆而下,我的喉咙发干,双眼昏沉,仿佛要在梦中死去。

我梦见我和我的门徒我的朋友走在路上,此时我们是一群叛逆的鸟儿,在白天飞行,然后在梦里写下诗歌,歌唱我们自己。我把诗歌留给身后的河流,然后逆流飞行,远远地离开世界,直抵源头不知名的雪山。

我不知道梦境有没有伟大与卑微的区别,或许我曾经有伟大的梦,梦见数亿年的流浪与轮回,但最终我还是回到了人群中间,坐在阳光里,眯起眼睛喝茶,像一只卖力讨好的狡猾的猫。虽然我曾在黑夜里奔袭冲刺了几个世纪,但我依然是无力的。我们生活在一张巨大的膜中间,类似于一个无比坚韧的水泡,我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抵达泡沫的边缘。

此处黑夜,心跳即是胎动。我已不再需要自由,我已经拥有了另外一种幸福,所以,我要走远了。

此处黑夜,风声吹来离别。我依然会站在树影下端详月亮的光,那些符号的秘密我已不想继续深究,如果时间可以这样安稳地流走,那么,就让我继续平静地衰老吧。

此处黑夜,震耳欲聋的寂静。我不再战栗,内心却依然充满畏惧。畏惧被时光碾碎后的虚空,我知道我不够强大,但可悲的是,我仅仅是知道而已。

此处黑夜,请慢行。此时你所遇到的梦,或许多年之前就已擦肩而过。这是一个混乱的漩涡,我们都在匆忙地从四面八方奔向同一个终点。所以,请珍惜每一次错失与后悔。在遥远的童年时代,姥姥对我说,不要含着眼泪过夜。这句话被我遗忘多年,偶然的雨声,触动了这段回忆。

4 April

毕业周年祭

毕业周年祭

昨天处里组织团员去灵山扫墓,本不是我份内的工作,处长对我说,一起散散心去吧。去灵山的路,我已经完全不认识了。上一次还是在刚上高中的时候,已经过去12年了。有意思的是,我所保留下的最早的日记,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记得那个日记本里,头一篇就叫做《灵山四月》。或许当时是受了简媜《四月裂帛》的影响,才起了这么一个矫揉造作的题目。那个时候,我的确是有些喜爱散文的。

灵山依旧,或许是因为自己对它本没剩下多少记忆吧。山门聚集了一群贩卖小吃的摊子,越往里走,越是方石砌成的山。山头很高,我只在新修建的纪念堂里走了一遭,就回车上与人闲聊去了。广播里放着王凡瑞的《青春》,夹杂着主持人慵懒的声调,我闭上眼睛,脑海空白。

去年四月,魏公村路边的桃花已经盛开了。恍惚之间又过去一年,似乎就连那年的梦也变得陈旧起来。一些人就此断了联系,那些波澜不惊的日子,从此沉入水底,仿佛夜里的萤火,在睡眠中带来凉意。

还有三天,毕业就一年了。前几天整理相机,发现在北京最后的那张照片至今仍存在记忆卡里。那是我收拾好行装,即将启程之前,匆匆拍下的。桌子依旧凌乱,光线胡乱地散在桌面上,拨弄着那些被我遗弃的小零碎。还有一只梨,包装尚未拆去,是老马献血回来送给我的。我一直把它搁在那里,仿佛是为了增添一丝生气,至于它的归宿,我不得而知。

一年无话可说。就连回忆,也是有心无力。昨夜梦见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已经被时间腐蚀空了。它的一侧被风吹满桃花,花瓣异常肥大,红白鲜明,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一样。在那样的荒原之上,桃花又是从哪里吹来的呢。我似乎在树下徘徊了很久,遇见了谁,想起了谁,梦见了谁,全都忘记了。

毕业论文的后记里,最后写的是:“好了,该是拉上帷幕的时候了。面对魏公村的茫茫夜色,不知该怎样说出离别的话。风一吹,枣树的影子们,也陪我一起醉了。”如今我已很久没有大醉,仿佛时间还停留在临走前的那一夜,我们喝完了所有的酒胡乱睡下,远处传来城市隆隆的声响。我甚至怀念那种卑微,怀念那些被理想折磨的日子。仿佛胸中藏着一把宝剑,从不轻易示人。我怀念那些沾满灰尘的碎玻璃窗,还有那棵在我床头枯死的仙人球。我怀念你们,却也无法挽回最寻常的遗忘。

老方。阿满。桥桥。军哥。小朱。爽哥。老马。强仔。阿娇。隗葵。慧姐。娜姐。还有曾给我很大帮助和关怀的穆姐。我把你们的名字写在这里,只代表我深深的怀念。前几天读到航满最近的文章,《春夜随笔——兼谈我的文学批评观》,终于,他开始谈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虽然,还是撇不开读书。老方要回到北京了,几次他打来电话,都是因为我手头的事情匆匆挂断,如今他已做了爸爸,想必生性恬淡的他,此时也不免要为生计操劳了。桥桥走了,再也没有消息,仿佛带有某种决绝的意味。那天偶然看到他的一篇文章,写到多年的情事,令人唏嘘。只是这些故事,我们从未谈起。军哥终于到了上级机关,只是在换手机号时发来短信,以他谨小慎微的个性,想必更加煎熬焦虑。小朱该从武当山出关了,阿娇结婚了,隗葵也有了自己的儿子。至于我,依旧做着自己平凡的工作,加班、奔波、抽烟,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名卑微的小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标志可以让你从人群中认出我。

我们像是喷泉中的细小水滴,在顶点的最后一次喷发中分道扬镳。我终于没有抵达我所希望的大海,虽然它曾经近在眼前,虽然在最高的那一点上,我已经嗅到了海水的气息,但我还是重新回到了这个聒噪的水池里。在下落的过程中,我总梦想着能被风带走,哪怕化成一缕浮云,在大海的上空游荡。而随着最后的水花溅起,梦也就醒了。
临走前的桌子

12年前去灵山的路上

14 March

今夜蒙面而行

今夜蒙面而行

照例,还是从天气说起。明明已经暖了,昨天忽又飘起急雪。那时候正在匆匆赶往蓬莱,一阵一阵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令人诧异。到了之后,天却又放晴,不知我们走过了多少云彩。

案头书是《蒙面骑士》,偶然在书店看到,因为昂贵,所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小雅给我买下了。对这本书的印象来自本书的编者戴锦华,几年前她给我们开过一次讲座,内容大概也是关于文化之类,记得最后她提到这本书,满怀深情,几乎令我热泪盈眶。书生意气是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时隔久远,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亲切。

《蒙面骑士》原作者为墨西哥萨帕塔运动的领袖,自称“副司令马科斯”,世人称之为切·格瓦拉第二。全书没有目录,文体复杂,多为寓言、诗歌、演讲、评论以及写给媒体的信件。他的文字奇诡,兼有诗人、学者和评论家的风味,况且多产,实在令人佩服。

作为反叛军的首领,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甚至相貌。哪怕他曾经数次走出山林,在民众的簇拥下来到莫斯科城的中央广场发表演说。世人只能看到他蒙面的照片:或沉思、或抽着烟斗,或挎着一支枪,面露疲惫神色。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他的年纪,他的经历,就连他名字的来历,以及左右手的两块腕表,都成了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但世界对他一无所知,任他突兀地立于墨西哥丛林山间,诱发我们关于蒙面的所有遐想。而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他的文字,以及他的战争。

这一切太过浪漫,仿佛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书的封面上写着:“马科斯就是你,就是你心中的不平和反叛。”我想我的心中已经没有马科斯,只是在安逸中,遥想世界另一端的战火与抗争。

关于蒙面,所想到的还有另外一本书,宁肯的《蒙面之城》。一本并不算知名的小说,讲述的故事同样迷人。与马科斯有些类似,主人公浪迹山区高原,最后回到城市,依然做他的浪子。不同的是,他是随时准备归零的人,所以注定一事无成。他所拥有的,只有无数次的放弃,而非抗争。那一年,我大学毕业,李斌退学。我把《蒙面之城》送给他,因为我觉得故事写得就是他。又过了几年,我去看他的书架,里面并没有这本书。或许换作我也是一样吧,毕竟,我也不愿意按照别人的故事决定自己的命运,何况结局又是那么沮丧。

此时的歌是《我的背包》,忽然想起在武当山坐禅的小汛。转眼就要一年了,是不是他又在收拾行装,打算返回北京呢?不知他的浪子做派是否依然,还是像我,早已磨砺成一个社会半成品。桥桥也要走了,回南方。不过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天涯,都是海角。那夜与航满打电话,感慨时光理想。言语间,他总揶揄我的世故与安逸,如同当年我揶揄他的执著与呆气一样。

今夜听母亲讲我的身世,解开三十年前的谜。我装作漫不经心,心中五味杂陈,写不成字。我不属于任何传奇,甚至没什么往事可提,但此时忽然想蒙上面孔狂走,我不想再抗争什么,只想蒙起面流泪。今夜蒙面而行,尝尝夜露多苦。还有夜空的闪电,如雪光耀眼。

10 February

情歌几多,情深几许

情歌几多,情深几许

元宵的爆竹刚刚熄灭,又到一年情人节。手边搁着小雅提前送我的巧克力,一层一层的芬芳,在舌尖绽放。而我给她的那幅画,始终不能如意,线条僵硬,肢体死板,最多只能算孩子的涂鸦。看她欢喜的把画收起,觉得十分惭愧。

天气暖的很快,天空晴好,阳光满地,风吹松树的样子像是春天。学校门口有一间小小的花店,名字叫做“那时花开”,大概是出自高晓松的电影吧。想必他们此时也要忙碌了,收集起许多情意,精心修剪,等到那天一起开放。

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几首情歌。吕方唱“人说情歌总是老的好”,老情歌的好,只是因为怀念。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在KTV里唱这首歌。其实我是个没有故事的人,唱着一首老情歌,无非在填补自己空洞的记忆。听歌或许是一种沉醉,而唱歌最多只算是自我安慰,些许温暖,信以为真。

应该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喜欢《电台情歌》。或许因为那时每晚都会听广播,就此喜欢了这首歌。莫文蔚的嗓音让人有种压抑到了尽头,然后突然迸发的感觉,在黑夜里听,仿佛飞行。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挢,到对方的心底瞧一瞧,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别再寂寞的拥抱。”(《电台情歌》)

一首寂寞的情歌,或许适合当年寂寞的我。孔子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但我看来,爱情的美妙之处,就在于互相揣摩心意,忧心惶恐,忽喜忽愁。如果一开始就忘了搭一座桥,想必也是没心没肺的两人了。不过对于流行歌的歌词,何必当真,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依然有种久违的亲切,便已足够。

江美琪《那年的情书》,很少听,一直安静地存放在硬盘里。舒缓的节奏似乎很适合做文字的背景音乐。

“手上青春,还剩多少,思念还有,多少煎熬。”(《那年的情书》)

青春渐少,至于对过去的思念,忽而转淡。细算起来,我从没有寄出一封情书,自然也不会有人把它们保存。这一段青春的记忆,就这么悄然吹散。

“你是否也还记得那一段美好,也许写给你的信早扔掉。]这样才好,曾少你的,你已在别处都得到。”

以前认为这是无奈,现在看来,或许真的是这样才好,免去痛苦纠结,情深几许,独自缅怀。

还有龙宽九段的《没人会像我一样》和幸福大街的《乌兰》,当年几乎是同时听到她们的歌,后来贝贝告诉我,她们两人一个是小时候的楼下邻居,另一个现在就住在她隔壁的小平房里,吃惊之后,不禁大笑。

“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习惯了独自成长,发现自己和别人一样,对你如此渴望,四处碰撞无法遗忘,只是为了知道,多年来我在你心里的重量。”(《没人会像我一样》)

独自成长,自说自话。其实在别人心中,或许早已不存在什么分量,只是自己的这一份,始终难以割舍,放下之后,重又拾起。爱情的痴与执著,莫过于是。惦念的,撕扯的,天荒地老,不知所终。

“那些天使,挥舞着翅膀降落在身旁,你却要飞走的呀,无声无息,千年也过去了,你在我身边,却只有一瞬间。”(《乌兰》)

面对时间以及永恒之物,爱情显得脆弱而虚无。这一点上,爱情与生命本身并无二致。我们的爱情不够伟大也不够轰轰烈烈,它的意义如同我们自己的生命,哪怕千人一面,也要自我珍惜。张洪量唱到:“为何会爱上你,连我自己都不能了解,我是多么的想你,多么的想看到你,你明知道我还在迷恋,昙花一现的那夜。”(《昙花》)所谓爱情的灿烂光华,只在弹指之间,却足以照亮生命的全部。

最后一首歌是张楚的《结婚》。我曾经几次写到这首歌。因为喜欢,也因为疑惑。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张楚是一个不错的诗人。

“在空旷的星河下想你

那个在风里游弋的光影是你

在晚风吹起发稍的时候

只留下一个消瘦的是你

在地平线上飘过的太阳车

满车是我的怅惘

你要奔去何方

再载我一片痴心妄想

燃不尽的西边残云

焚化了最后一张笑颜

那个不再回首的背影

拖过一道玻璃大墙

在你走来的那天

一只梦里的流萤

在捕捉你的眼光”(《结婚》)

这首歌的名字本来叫做《太阳车》,董虹演唱。后来张楚把它收进《造飞机的工厂》,变成了现在的名字。对于它,我并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其实我根本无法从音符与歌词中捕捉到歌者的思绪,只能飘忽地感受爱情的意象与悸动。情歌几多,情深几许,在歌声流转间,撞击心田。

1 February

在风中起飞的孩子

在风中起飞的孩子

你合上手边的书,让我讲一个故事。这时候新年的焰火在窗外升起,无数火花照亮了漆黑的海水。空中传来的,还有层次繁复的喧闹,像是有一座砂石的山倾泻下来。

我说我没有故事,你就别过脸去,不让我把玩你的手指。所以我就讲了一个很蹩脚故事。既然是故事,我自己自然不会当真,也请听故事的人千万不要当真。

我能够追溯的记忆大概在两岁半到三岁左右。其实那都是一些碎片,时间过去了,渐渐分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似乎我的童年全是夏天,夏天过完,我就长大了,开始有真切的记忆。小时候我很喜欢大人把我抱到空中,弗洛伊德说这种快感来自于性的意识。而我总觉得能够在飞起的瞬间摆脱引力的束缚,本身就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吧。

那一天似乎家里所有的大人都把我抛弃了,只有我自己,坐在那张有木头围栏的小床里发呆。我睡了一会,然后开始和枕头较劲。那个肮脏的小枕头沾满了我的汗水和口水,散发着淡淡的奶腥味。虽然它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还是把它当作唯一的朋友,互相折磨。

起风了,吹来浓郁的桂花的香气。我自然不会认识什么桂花,除了食物之外,我也不了解其他的香气。我浸泡在桂花的风中,忽然就变成了一只鸟,离开木头小床,飞出窗户。街上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一阵沙尘让我头脑发晕,于是我停在电线上,开始啄自己的羽毛。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与鸟的差别,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飞行。飞过几个低矮的屋顶,然后……

故事说到这里再也编不下去了。因为无聊,以及我的无能为力。我想,一只鸟的智商或许未必能够抵得上一个婴儿,它又是怎样运用它懵懂的头脑飞行在空中的呢。更何况,它还要学会辨识气流,在风里捕食,养儿育女,识别小孩子设下的陷阱。如果我变成一只鸟,又能不能够应付鸟的生活呢?

而我,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就是一只鸟。如果真心相信了这一点,也许每个人都可以飞行。记忆让人们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然后,就再也无法变化了。

我想把这个故事讲成某种隐喻,但还是失败了。正如一开始对你说的,我没有故事,自然也没有什么隐喻。我究竟想说什么。童年?自由?逃离?一塌糊涂。其实我只是想让自己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曾经变成一只鸟,停在树枝中间歪着头看地上的光景。

为什么,我们全都失去了出生时的记忆。

你终于睡着了,像个孩子。其实直到现在,我们同样无法记住梦境。那些丢失掉的记忆里面有着怎样的秘密,是最美丽的一个谜语。也许婴儿的记忆都已经躲进梦里了,也许我至今仍然生活在一张有木头围栏的小床里而不自知,只是这一次,我已无法再次化身小鸟,从风里逃走了。

11 January

分秒流转,聚沙成塔

分秒流转,聚沙成塔

新年的前一天,夜里起了很大的风,几乎要把我的帽子吹走了。我和陈秘在小巷子的拉面馆里吃了晚饭,作为庆祝,点了一盘洋葱牛肉,一条焖鱼,两人还分了二两的三鞭酒。喝着热汤冷酒,告别2008年。

如同五年前一样,我又步入类似的生活,北京岁月恍如一梦。对于我,2008是个改变的年份。许多日子呼啸而来,像是一场大风,吹走了整座城市,所有的屋顶。有心细数,无力追溯。

忽然有些怀念年初论文完成后的那段日子,有些得意,有些心安。直到临走的时候,我们才忽然有了分别的感觉。或许是这样懒散的日子过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该怎样面对各自的未来吧。一些人散了之后就没了消息。日子那么匆忙,就连偶尔挂念也是难以做到,散了,就散了吧。

接下来,新的工作令人心力交瘁,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喜欢但又很在意,不愿适应但又无法改变,只在周而复始中苟延残喘。大概还有很多年吧,我将无法从加班与会议中脱身,直到麻木了,习惯了。这不是个好的年景,一切都在改变,每个人的过去一文不值,未来不成形状。只不过是跟着自己的双腿,日复一日走下去。

五月遇见小雅。初夏之日的咖啡馆。一年中最幸福的事情。时间似乎只在这里才会稍微放缓脚步,变得温柔一些。此时她身在数百里外的某间旅馆,是不是才洗完澡,又在摆弄她刚刚留长的头发呢。圣诞节欠她的那幅画,至今仍未完成,只有一个粗陋的铅笔稿,躺在我的办公桌里。而她为我织的围巾,此时就在手边。

再后来,大凯去了美国,刘志、黑子还有小丁都结婚了,老方有了孩子,李斌重新开始工作,各自终于找到各自的轨道,就连我,也是就此结束北京的浪荡生涯,在海边生下根来。是不是每个人都在同时畏惧动荡与安稳,我想我还是浮躁,没办法脚踏实地的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或许是太过善待自己了,于是就放任了去空想。

越来越没有力气写字了,航满让我重新写一点小说,我只有肚子里苦笑。这些年过去,我终于认清自己是个不善于讲述的人。只不过周期性地,逼迫自己记录下这些零碎散漫的时光。至于小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上个礼拜经历一场高烧,那段日子持续地加班,昼夜不休,令人绝望。高烧那夜做了整晚的噩梦,最后我脱掉衣服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过了一天,烧就退了。那晚我梦到数不尽的立方体,每个面都有不同的面孔,它们无休止地组合、打散,像是一个无穷大的魔方。我始终重复地梦到这件东西,让我感到那一夜无比漫长。

无数个日子闪回交错,几乎令人疯狂。疯狂的留流下热泪。告别的年份,改变的年份,相遇的年份。对于世界,还有灾难、战争、庆典、骗局,无数死亡、无数诞生,无数意义的破灭,无数意义的建立。每一天都可以是伟大的日子,每一秒都独一无二。分秒流转,聚沙成塔,穿越所有宇宙所有时光,屹立于此。2008年。这一刻,或许我该忘记自己,关心人类。

25 December

何必,作欢颜

何必,作欢颜

北风呼啸一天,此时忽然安静下来。雪,想必已经积满海边了。

窗外只有暗红的天幕,还有几条黢黑的法国梧桐枝丫。样子仿佛我在母体之中,透过密布的血管,微微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光亮。

寒冷令人不快,即便穿上羽绒服,还是能够感到透进房间的寒意。今日冬至,白昼最短的一天。今日之后,太阳便要从南方回来,一路漫长,半年时间。

十七日接到航满电话,互诉苦衷,互相鼓励,一些希望如同萤火一闪,流过空荡荡的房间。其实我还是一个温顺的人,没有勇气去做更多的抗争,只要一点点温暖,就可以开心地活下去。是不是你们也像我一样,对别人的理想嗤之以鼻,对自己的却不甚明了。我终究只是一个梦行者,渐渐在时光中遗忘了自己的旅程。

雪落在窗户上结成冰花,那座黑色的浮云城堡,此时已经隐藏在夜幕之下。忽然渴望见到草原,漫无边际的地平线上落满雪,再被浓重的夜色覆盖。远处燃起大火,无数雪花就此焚化。一群野狗从大火那边跑来,带着出人意料的冷漠表情,仿佛早已厌倦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不畏惧冷风,我愿一直站在这里,感受遥远的天空气息,感受灵魂被一点点吹走。

梦行者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流连,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欢喜,哪些是忧愁。我不知道垂死之人的梦会有多长,会不会长过一生,会不会一个梦便是永恒。

或许,我永远都将执著于一种自相矛盾的理想。就像我总在尽力用一种科学的方式来反抗科学本身一样。关于这些徒劳与虚无我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它们像病毒,不停地分裂、进化,无从收拾。

何必,作欢颜。至少我还可以坦然接受烦闷,把它们潦草地种在几页泛黄的纸上,等待雨水风吹。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却总以为自己在关心整个人类。同时我也是一个可笑的理想主义者,却总以为自己在不断地失掉理想。

何必,作欢颜。我没有真切地感受到痛苦,所以从没有笑着流泪。我只是这间失意者俱乐部中一名普通的成员,或许你也在名单之中,只是我们从未在那里相遇。

如果有一天,我连最后的忧愁也忘掉。那时我会怎样,你会怎样。或许我们应该笑着拥抱,告别过去的日子。一直以来我都是个自恋的家伙,所谓自恋就是,哪怕满腹牢骚时常苦闷,但还是不肯成为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如果一个人在他的弥留之际,想到自己一生所做的每次选择无不满怀悔恨,那么他就是否定掉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无法预见自己的死亡,但我相信那是无怨无悔。

何必,作欢颜。我们可以面带愁容地相爱,一同叹息世间的一切。天空中洁白的沙漠还在不断崩坏,掩埋每条道路,却埋不掉温热的刺痛。我尝过你泪水的味道,也就可以安心忘记那些肤浅的幸福。

7 December

那个空虚的梅兰芳

那个空虚的梅兰芳

终于没能抵过铺天盖地片花的诱惑,公映第二天,跑去看了《梅兰芳》。黎明真老了,陈红真老了。二个半小时的温吞水,喝到肚饱,

严歌苓是我尊重的女作家,不至于大失水准,如同许多人物传记片一样,故事只截取了梅兰芳一生中的几个片段:幼年成名,一段感情纠葛,蜚声海外,蓄须明志。一切仅此而已。据说黎明的演出并不讨人喜爱,但在我看来,这样的评价真是委屈了这位上了年纪的天王。梅的含蓄与谦忍,无不拿捏得到位,至于梅内心中其他的挣扎,故事本身并无更多涉及,又怎会是一个演员的过错。倒是备受好评的孙红雷,让我觉得名不副实,不过是按照教科书的规矩念出几段近乎肉麻的对白,一个人的气质,并不是带上一副眼镜就可以遮蔽得了的。或许他应该继续去演他的恶棍霸王,何必来这里冒充斯文,我相信这世界上总有像邱如白一样的痴汉,只是,孙红雷的眼里藏了太多的世故凶狠,并没有痴迷者的那种纯净。还有章子怡,无论演多少戏,永远都是同一个角色:孤傲、冷艳、认真的有一点决绝。且不说老戏骨巩俐,就连演什么像什么的周迅,她又怎能望其项背。

也许是一厢情愿,我宁愿相信是剧本本身太过繁复,以致化为影像难以承载那样多的信息。无论是单讲梅兰芳的学艺道路,还是与几个女人的感情纠葛,或是与日本人的斗争,都可以成为一部完整的电影,如此煞费苦心面面俱到,无非也是为了成就一场华美的造神大典。所以电影人的心态是有病的,观影人的心态也是有病的。为什么总是拒绝窥探,拒绝深入一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呢。我们看到外表儒雅的梅兰芳,实际只是一根实心木头。影片开始,大伯的信里就在劝梅兰芳离开这门行当,小腕华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张皇失措。我以为这暗示着以后的故事里,梅兰芳的成长会经历许多彷徨。但我想我是误读了,在这些色泽艳丽的影像中,我们找寻不到梅兰芳的内心挣扎,找不到他对自己艺术的深刻反思,甚至找不到他所谓“孤单”的证据。一个政治家或是军事家的传记,或许可以依靠堆砌他一生的丰功伟绩来完成。但对一个艺术家而言,他的一生值得记录的只有他对生命的体验。《梅兰芳》这部片子触动我的地方只有两处:一是梅兰芳只身走在纽约的大雪里,幕已谢,繁华过去,梅的手里拿着孟小冬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还有一处,是梅病重,邱如白坐在火炉前烧掉那些相伴梅兰芳多年的信件,多年恩仇,付之一炬。而梅兰芳内心的波澜,也就仅限于此了。

穿过历史的迷雾,眼见的一切都是不可靠的,所以没必要去争辩真假,一个经纪人般的角色也可以粉饰为风雅如邱如白,何况其他。故事借日本人之口把梅兰芳说成中华文化的精魂,只要有梅在,中华文化就不会灭亡。听罢令人哑然失笑,如此雷同的话,或许也可能出现在王国维、陈寅恪、鲁迅、胡适乃至闻一多的传记中吧。我不知道一个一辈子在舞台上扮演女性的男人内心会有怎样的痛苦与纠结,所以,我无从抚摸圣人面具下那个空洞的灵魂。

30 November

没有土壤的城市

没有土壤的城市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天空晴好,就连风,也倦怠了。雪粉星星点点,像是些偶然抖落的银色灰尘,未等触及脸颊,就已被热气逼的化了。我给孟雅发短信,说下雪了。隔了半晌,她回复说,胡说八道。

之后第二天,真的下了像模像样的雪,地上全是泥泞。再之后,天更冷了,落下的雪积起来,城市里一下子堆满了冬天的气息,孟雅发短信说,满街都是冰激凌,我们是巧克力。

又是几天,重又转暖,羽绒服穿了几天,又换回夹克,积雪化去,草坪上还有寥落的绿意。今年的第一场雪,就算这么过去了。

大概是从高中起吧,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都要记一篇日记。那时候正迷恋川端康成,或许是受到《雪国》里面那种情调的感召,因此格外留意四季风光的变换。这个毛病持续了很久,直到如今。似乎是难以改掉了。

今年的雪,只记下了日子,没有文字。

每次我都对你说,我厌倦这样匆忙的生活。其实,这样的生活并不算非常匆忙,只是对我而言如此。我想,我还是没有学会适应生活,没有学会把握一点真切的理想。

前天夜里发烧,早晨挣扎着起来参加一个葬礼。那是我第一次到火葬场,一个荒凉的小院子,院子后面有一小片低矮的松树,还有光秃秃的荒草地。逝者是同事的母亲,死于自缢。灵堂前摆满花圈,是从火葬场前面的小店里买来的,如同一把纸伞,上面潦草地写着悼词。这真是残酷,死去了还要承受烈焰,直至成灰。我们都不是有宗教信仰的人,也不相信火焰会给灵魂带来安息和宁静,为什么还要如此残忍地道别,如此残忍地切断与逝者的最后一点联系。

你说,你想自杀。虽然我知道这只是玩笑,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烦恼,不明白许多事情。所以无从安慰。爱可使人忘忧,也会令人忧愁,所以佛说斩断,所以你我却流连。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戴着你刚买给我的耳机。曲子是Big My Secret,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听这曲子的时候我在想你,想你突如其来的哭泣,想你垂下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样散漫的叙述,毫无主题,也没有什么逻辑顺序。但我只能如此,记下某一瞬的想法。我总在想象如果存在一个更高纬度的世界,时间在那里会变成怎样。是不是可以把这一瞬的想法全部平展开来,供人来回穿梭跳跃。其实对于空间与时间这样宏伟的命题而言,所有思想与情感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只是想说明,有时候胡思乱想是一件没完没了毫无意义,但十分有趣的事情。

昨天夜里还在发烧,忽然很想看《楚门的世界》,于是重温了一遍。临近片尾CHRISTOF说:“听着,楚门,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的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诈。但在我的世界你什么也不用怕,我比你更清楚你自己。”那一刻,我几乎流泪。不是因为楚门的悲惨遭遇,而是因为我了解对于CHRISTOF而言,楚门就是他的梦想他的儿子。而这一切终于在真相大白之时彻底崩溃。而最可悲的就是,世界是不是真的如CHRISTOF所言,充斥着虚假与欺骗。

《中庸》上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看到这样的话令人怦然心动,紧接着便是沮丧。哪怕是卑微如我,也不可能做到率性而行,哪里有什么道路可言,无非是日复一日,我们共同生活在一座没有土壤的城市里,我所知道的沧海,只有巴掌大的一块。

2 November

北京一夜

北京一夜

记得在北京的时候,每次放假,心里想的都是“就要回去了”。这一次坐上去北京的列车,看着小站外灯火阑珊,忽然想到的,也是“回去”这个词。

终究还是过客。本以为天气已冷,还带上了毛衣和厚外套,结果艳阳高照,全是多余。被奥运洗劫之后,北京还是那副慵懒摸样,其实算算,离开也不过半年时间,改变的与未变的,已开始辨不分明。

宾馆的天井里柿子已经成熟了,枝干稀疏,树叶凋敝。学校的院子里也有几株这样的老树,想必树下的水泥砖上也是落满了熟透的柿子吧。一年一年,不想再话说从头。

工作完了之后,急急忙忙去见老友,人不多,只有航满、桥桥和小马。坐在一起,像是昨天。航满参加了鲁院的作家班,那天正是毕业典礼,赶来已是午后。还是涮肉坊,还是行色匆匆,还是胡言乱语,还是夹着一本《读书》。他的头发比上学时候还要长,更多了淡定和信心。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戒了烟。问他原因,他只是淡淡地说,生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就不再想抽了。

真的是像从前。每个人只点了可乐和椰奶,端上来之后桥桥觉得不对劲,颇有气势地叫服务员换酒——四瓶啤酒,人手一瓶。装模作样地互相敬酒,喝到最后还剩下半杯。想起前一天公务上的饭局,喝的白酒怕也不止此数,不禁莞尔一笑。

总说要和航满大醉一场,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不过清谈更胜美酒,喝到酩酊也没有太大意思。航满依然喋喋不休文学圈里的事情,让人心生感慨。本以为他也会就此放弃文学,安心在石家庄度日,如今看来,我实在是太小看他了。他终于毫无掩饰地说,喜欢北京。我想,这里应该是属于他的,谁也无法夺走,谁也无法改变。对我而言,北京的重要只是因为几个朋友,至于理想,我始终不曾真正想明白。

航满对我说,应该写些有生命力的文字,使我惭愧不已。如今看来,这些年所做的,不过是在温吞芜杂中潦草记录了生活,对于生命中的痛苦与迷惑,从来未曾细想。如今我已再没有理由自负,也无力梳理思绪。军艺的院子里落叶乱滚,让人心浮动。

或许在航满的眼里,我已经注定要成为一个小官僚,即便偶尔搬弄文字,不过是颐养性情调剂生活而已。或许我的心里的确有此打算,只是我一向糊涂,总也不愿承认罢了。一段时间以来,我所梦见的都是工作中的人与事,梦犹如此,还有什么可讲,将就度日吧。梦里万水千山,只剩片段,留在过往文字中。

这个秋天,我没有看到白云滚滚。天空一如往年,在一点一点离我远去。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出生在这个多风的季节,隐隐地总想成为风一样的孩子。所以无始无终便是你我的宿命,所以我不必担心,哪怕到目前为止,我从未接受到任何启示,或许永远也无法找到某种使命与意义,但我仍然希望,希望可以像航满一样倔强而温顺地生活。或者是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不真切的理想,然后把自己交给它,被它反复折磨,直到气若游丝。

吃完饭就要赶去车站,出租车离开的时候,又想起毕业。那时候朋友发来的短信,至今仍然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几多宽慰,几多怀念,只在背影消失后。北京晚安,朋友们晚安,一句道别,湿了眼眶。愿就此一梦不醒,愿你我所有美梦成真,愿所有荒谬的妄想的齐入梦来,愿我醒来之时,宇宙仍在梦中。

25 October

望不见的马粥街

望不见的马粥街

正好是一年以前,小汛与我谈起了《马粥街残酷史》。那天我们谈起各自的本科时代,他说他的学校就像马粥街一样,充满暴力与反抗。说这话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他的那篇《玻璃上的霜》,里面写到他和几个兄弟,在某年初雪时候趴在窗户上说了一晚上的话。我能体会他的感受,因为我也经历过类似的四年。只不过,我没有经受身体上的历练,只是长久地压抑与封闭。

小汛说《马粥街残酷史》里面的主角很帅,故事感人。对于一向刻薄的他而言,这样褒奖一部片子的时候并不多见。但毕竟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家之作,况且对于电影,小汛不会比我了解更多。这片子就这样搁下了。

那时候我们还流连北京,各自忙着学位论文和实习的事情。虽然也会谈起离别,但更多的是憧憬第二年的论文答辩。前不久我收到学校寄来的学籍档案,里面有一张论文评审的表格,在优秀论文那栏下面划了一个潦草的小圈,算是那三年最后的结局。当年最大的希望,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说回片子吧,就像当年李斌让我看《燃情岁月》一样,也是隔了很久才忽然来了兴致。故事发生在遥远的1978年,男孩青涩淳朴,崇拜李小龙。他就读于一所男校,学校的管理类似于军队,充满了等级与压制。可实际上,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滋生反抗,结果就是校园里充斥着各类暴力事件。主人公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在这样的地方,渐渐地也学会了用男人的方式生存,最后以一场屋顶决斗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

他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朋友的女人,最后同时失去了友情与爱情。他独自一人抱起被打伤的朋友,扶他下楼,然后看着他的背影远走。“我再也无法叫他了”。一句简单的独白,结束了这段友谊。后来他在同一个屋顶,彻底击溃了曾经围殴他朋友的那群人,然而,一切仍然没有改变。他的朋友杳无音信,他也离开了学校。

还有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喜欢、躲闪、悸动、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成全了朋友。故事临近结尾,他们又在公车上偶遇。这一次,男孩没有逃避,走上前与她打了招呼。谈话在不尴不尬中进行,只有男孩眼中的深情一如既往。女孩临下车前叫了男孩的名字,欲言又止,说,“没什么”。车窗外,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团雨雾中,这一幕,也如同当年,他和她的初遇。

小汛说,他们曾为这片子起了另外一个简单的名字,叫做《青春》。青春,本来就是一件简单的事。关于青春的电影,还有长长的一串名字,啰嗦起来,也是没意思的。此时我所想起的,是苏童笔下的香椿树街,还有邱华栋的《西北偏北》。读那些故事的时候,我正是书中主人公的年纪,但彼此经历却完全不同。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我才很多次说过,要去做一个放浪的男子,但终于还是在安分守己中一天一天变成中年人。我想,我是不算有过青春的吧。

望不见的马粥街,青春渐行渐远中。彼时的梦想与爱情,在回忆里甚至无法成为画面。一切只剩下粗疏的线条,像是一棵冬天的老树,简单布置天空。有几人曾在雨中落泪?有几人曾哭喊你的名字?有几人将这一切记起?有几人会被自己的记忆打动?我梦里的少年,满头白发皱纹密布,他仍然坐在冰冷河边,河水带来破碎的笛声,像是一些灰色和黑色的冰块。听到那么生涩的笛声,我的梦便醒了。

15 October

朝秦暮楚,朝朝暮暮

朝秦暮楚,朝朝暮暮

工作上的事情渐渐繁忙起来,千头万绪,绞尽脑汁,仿佛又回到了在东北的时候。今天和陈秘书苦笑,这种工作一旦入行,是很难再逃出来的,算是被打上烙印了。换了一个地方,做的依然是相同的工作。在北京的那些年,我是不是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昨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近午夜,穿过那条逼仄的门廊,外面的月光格外明亮,树影摇动。工地的灯也熄了,因为太过寂静,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人几乎想放声唱歌。我们背向月亮而行,走过银白的小路,安心上床,等待天亮。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了,有那么几年,我几乎逃脱了时间的追赶,并且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这样自在地活下去。如今,我变得更加温顺,甚至无力流露出困倦与苦痛。我终于还是变成了那个神色张皇的小办事员,多年来的浪子情怀,只是笑话一则。

整日昏沉,怎敢奢谈风月。偶尔心头清明,所想起的过往点滴,不值一提。多年前,我曾经和我的朋友们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来到此间的海边,那时的这座院子里,一定也有许多像这样埋头奔波的人吧。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为了我们而准备的,这里只有我们。除此之外的一切,不过是世界的小小装点。我曾经那样懵懂地狂妄着,终变成如今谨慎地卑微着。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我仍然是人群中最寻常的那一个,和所有人一样各怀心事,奋力度日。

做过的梦,爱过的人,留恋过的时光,所有心动,也不过是朝秦暮楚,朝朝暮暮。

今天与桥桥通电话,电话那头一片喧嚣,说是一群人正在胡闹。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我胡乱问起他的论文和找工作的事情,他支吾了两句,又开始接着胡说八道。或许我一直以来都是个顶没有意思的家伙,或许是我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意思。忘记是谁说的了,我们都在忙着变成其他人。而最尴尬的是,就在你已经成为另外一个人时,又不小心遇见了过去的自己。

刘志结婚那天,我和李斌一起做了伴郎。我们都笑说,伴郎是越来越难找了。感慨过后,各奔东西。回来这么久,许多想见的,应该见的,还是没见。纵使坐在一起,也是匆匆寒暄。婚礼那天下午三点,刘志也急急忙忙地赶往青岛然后转机回上海。估计未等酒醒,人已在千里之外。

最近总听见人说写回忆录的事情,似乎现在的人们越来越喜欢回忆了。说起回忆,人人都是敝帚自珍,毕竟除此一生,别无所有。其实早在高中时候,我就开始写一点童年纪事之类,至今仍收藏在那个破旧的硬皮本里,一笔一划倒还工整。所说的那些事情,现在看来,无非是些拙劣的自我炫耀罢了。后来我意识到,回忆是一种美好的安慰,更美好的,则是记下每一天的梦想。只不过,回忆可以越来越丰富,而梦想只会日渐褪色。

我曾认真地想要成为一名画家,建筑师,作家,盗墓人或是一名伟大的流氓。它们的破灭一度让我感到失败,但即便如此,我仍珍惜那些被梦想照亮的时刻,哪怕一瞬。或许我曾具有成为一名梦想家的潜质,那就是朝秦暮楚,朝朝暮暮。但我还是没能做到朝朝暮暮,只让回忆与梦渐渐纠缠不清。

如今我最为贪恋的时光就是每天闹钟响起之后,蜷缩在被窝里的最后短短几分钟。之后我会跻拉着拖鞋去洗脸、刷牙,发一会呆,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在奔波于各类事务中间的时候,我是没有梦想的。在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一片光亮发呆的时候,我是没有梦想的。在吃着食堂温热的饭菜,只想回到自己被窝的时候,我是没有梦想的。在走向办公楼的路上,小心辨认擦肩而过的是否是上司的时候,我是没有梦想的。在所有浑浑噩噩、小心谨慎、张皇失措、患得患失的时候,我是没有梦想的。

这世界只是一个谎言,但是当年的我却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美梦。梦再美,也捱不过天明,化作纸灰。

25 September

秋分之后

秋分之后

秋分之后,昼短夜长。夹杂几场秋雨,天气陡然转凉。日子如同流水,流过了便过了,无喜无忧,仅此而已。

上网看航满的博客,不知不觉又更新了不少。文章越来越大气,是我无法企及的。一直以来我视他为榜样,而现在,我与他的差距越来越大,渐渐的,连背影也看不明晰了。很多年前,我总希望自己能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能有一颗强大的内心足以包容万事万物。而现在,我只是一个偏居海边的年轻人,所谓梦想,所谓信仰,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不知道其他的人,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幸福与忧愁。会不会像我这样,自顾自地过着日子,很少胡思乱想。

那天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周围人说笑,忽然想起当年在南京读书时的那间宿舍。想起那几个冬天,我蜷缩在硬板床上,心里涌起的孤独与苦闷。屋子很冷,哪怕钻到被窝里,还是能哈出白气来。因为拖布发了霉,所以地板永远都散发出一股逼人的腥气,这种气味在天冷的时候尤为强烈,让人感觉像是进到一间储藏鱼类的冷库。即便如此,我依然怀念那里,怀念那些不知所谓的愤怒,怀念那些失眠,那些逆风而行的诗意。怀念我的朋友,黑子,小丁,晓彪,鬼子六。我如此深切的怀念这一切,却也不过是在某个空洞的夜晚,为此写下几行字而已。那些年喜爱的歌,沉迷的故事,经年累月不再想起。许多过往,就此不告而别。

我还保存着那时的几张照片,有些用的还是摄影课上发的黑白胶卷。我们坐在教室的阳光里,或许那是春天,阳光强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散发着光芒。鬼子六做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小丁笑得有些羞涩,而我咬着下唇,流露出少年一样的表情。一个定格,光阴流转,那个坐在窗台边喝水的少年,终于也开始渐怀心事,眼神飘忽。

在这座城市里还可以找到爱情,还有朋友。对于一个接近三十的人来说,这样是不是应该就算足够。

下雨的前一天,我忽然梦到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涂抹,用尽了所有颜料,最后画成了一团糟。那天本是孟雅的生日,却被我粗心地遗忘了。我本想画一幅画给她,但这么多年了,我再没有画画的野心,就像我再没有力气写下一个完整的故事一样。所以这个念头,也就在梦醒之时彻底打消了。

我所有的,仅为此生而已。这样的礼物或许太过荒唐了吧。

夜深了,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不知对于他们,今天是怎样一个日子。那夜陪孟雅烧纸,纸灰翻飞,托付哀思。那一刻的宁静,却让我感到温暖。其实世界本无意义可言,只是对于某个人,某件事,才会有特别的价值。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其实,未必。

走在这座城市里面,埋头细心打点生活。从未抬眼,所以没有看见更远的天空中,那些被自由鼓动的北风。还有更加喧闹的人群,山脉,河流,城市。我假装没有看见这些,才可以安心度日,不为所动。

我从未见过启明星,此时,忽然很想一见。

31 August

水底城

水底城

天色昏暗了,像是雨后浑浊的海水。这是一座睡在水底的城,街道寂静无声,只有你我,偶尔歌唱,无人聆听。

水底城里人人饮酒,却不懂得忧愁。在这里你不会学到生活的艰辛,人们随着温暖的洋流游荡,像是一丛幸福的水草。

除此之外,这里的人们从不做梦。其实,水底城的生活本就是梦境一种。他们见到我这个来自旅途的异乡人,便好奇地围上来,卷起我的袖口,看我胳膊上的青筋与风尘。

水底城里找不到一首稍微古老的歌谣,也永远不会有风吹来。那位独坐海边的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把多年前的旧口琴。他努力回忆被人们遗忘的音符,可脑海里只有温存的海浪声,挟带夜色滚滚而来。每个少年人都曾留恋这片刻的困惑,留恋过后,仍是遗忘。

很多个世纪过去之后,水底城里再没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建筑。就连人们的身体,也变成了水母一样的形状。但与水母不同的是,他们的颜色深沉,中间像是掺杂了水底的沙子,看上去显得有些粗粝。他们从不与人争吵,只把仇恨深埋在心里。几百年过去了,陈留的敌意就变成了这种折磨人的沙子。

我知道隔壁那位老年的看门人一直痛恨童年时曾侮辱他母亲的人,被他痛恨的那个人已经很老了,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很难活到下一次涨潮的时候。仇人的病痛似乎也在折磨着看门人,他浑身的沙子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夜里一人对着灯火,想到自己一生压抑的愤怒。然后忽然下定决心,要与自己过去的几十年时间做一了断。我很愿意看到他在某个天光未明的清晨,怀揣一把刀子敲开仇人的家门。但我知道今夜他只会早早地上床,心里盼望着早点看到仇人痛苦地死去。

我还知道水底城的楼群中埋藏着许多故事。其实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经历,只是因为它永远地被埋藏,所以才成了故事。如今我走在水底城的街道上,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故事,我知道它不值一提,所以从此闭口不言。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已经无法将我和其他水底城人分别出来,我们都是一样四肢柔软,面无表情。古往今来,没有谁可以凭借个人的意志驯服这座城市,只是不断地被城市所驯服。我们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渐渐都有了相同的面容。有时候,我甚至会把别人误认为是自己。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水底城的人们本来就是分不清彼此。

水底城的日子过得很快,让人写不下一两句话来。其实这里并非如我想象的那般死寂,偶然的某个时间——或许就是大雨过后,海水最为浑浊的时候,我总会听见远处海面传来奇异的鼓点,像是一曲战歌。受到这种鼓动,水底城人也会不安起来。不是每个人都会明白这种躁动来自何方,但这种冲动却是无法抗拒的,有些人就此离开了水底城,做了另外一个城市的异乡人。

12 August

烟火味

烟火味

不知不觉,立秋也过了。那天恰好是七夕,在海边看到许多孔明灯,散漫游荡,像是一群风的孩子。他们缓慢地深入天幕,如同沉入漆黑的海水。而我,我们,则是岸上喧哗的人群,小小的人群。

大凯终于走了,隔着车窗,没有言语,只是一直挥着手,看车轮缓缓碾过街灯。我一直想记下少年时的事情,但最终只是写下了一个题目:黄金时代的三剑客。那些琐碎而单纯的年代,我已经无法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那些朋友,终于也各自天涯海角。只有淡淡的烟火味,挥之不去。

之后的日子都是浑浑噩噩的忙碌,几场雨水之后,这个暑假也要结束了。就像大凯走的时候那样,我也剪了很短的头发,像个愣头青。其实我也喜欢头发长一些的感觉,因为那样可以感受到被风吹拂,隐约地领会惆怅。每个少年或许都梦想过成为一名长发白衣的剑客,月圆之夜决战紫禁之巅。可事实上,我们最终还是成为了生活中的大多数,面对着各自的电脑,奔波着各自的生计。

此时夜空暗红,凉意渐起,耳边的歌还是那曲雪儿达娃,让人想起褐色的群山,还有那些面膛黢黑、眼神明亮的牧人兄弟。

而我,只是一个生活在海边的闲散人。每天呼吸着海风,盘算着如何打发一天时光。少年时燃起的火焰渐已熄灭,只剩淡淡烟火味,和一小堆不成形状的灰烬,黑白相间。我也是一样,希望相信幸福就隐藏在最寻常的生活当中,希望这句朴素而睿智的话不会只是谎言。但我想水手的心注定属于海浪,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平静的生活中找到内心的安宁。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让躁动的归于躁动,迷惑的归于迷惑。让带走的永不归来,忘却的灰飞烟灭。

几年前,李斌把我的一些文字整理起来,发到论坛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来看,这几天却又被翻了出来。不过四五年时间,那些文字就变得如此陌生,仿佛是在窥视另外一个人的内心。那时候我还拙劣地模仿海子,写下许多幼稚的句子。虽然很多可笑之处,但那些对于石头、河流、牛骨的想象,似乎与现在截然不同。唯一不变的,是我一直在写风。

我宁愿相信我的错觉,相信时间没有那么匆忙,相信一切混沌不明。每天我走在烈日下,世界是耀眼而冷漠的。其实冷漠的是我自己,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引起我的兴趣。或许是他们误解了我的野心,每个人都想成为故事的主角,而我,则想成为讲故事的那个人。

看到一句话:是你笑我不知欢忧。说不出道理的喜欢,或许只是因为它的韵律。不知欢忧,隐隐有禅意。其实所见的欢喜忧愁,都不过是水面上波澜幻影。真正沉入生命的大悲痛大欢喜,远远超出了我的表达能力。你要笑我,我也只能承认。

中午与朋友吃饭,当初一起念书的记忆已经相当淡薄,说的都是各自的近况。不知怎么我就走起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后来朋友说,走吧。

好的,走吧。

25 July

冰彗星之梦

冰彗星之梦

让我从最遥远的事情说起。

一颗古老的冰彗星,在冰冷的宇宙中间运行了亿万年之后,终于失去了光芒。在漫无止境的沉默与虚空中旅行,除了做梦,找不到其他可以安慰自己的办法。它梦到过海水、高原、飞鸟和风,那些都是它从未见过的,来自于不同的星球。然而它梦到最多的,是死亡,或者说旅途的终点。

如果你也一样有足够的时间,那么你就能明白这种痛苦。因为旅行太过漫长,所以完全不必珍惜所遇到的一切,一切都会重新上演,直至厌倦。永生者的苦恼之一在于他甚至无法理解恐惧,除此之外,他还必须忍受不断重复的生命。没有任何一颗星体会知道自己在以怎样的速度前往怎样的地方,它们只是听从了宇宙的安排,像一袋散落在地的玻璃弹子,在一片嘈杂中奔向四面八方。我不知道这颗冰彗星已经存在了多久,但我知道所有的星星,从出生那一天起,便有了一颗苍老的心。

那些弥漫在宇宙中间的尘埃所带来的欣喜,渐渐累积,变成形状古怪色泽暗淡的岩石。每隔几万年,冰彗星会被某颗路过的恒星照亮,犹如行走在漫长的夜路上,被迎面驶来的车灯刺痛双眼,额发和衣角被风鼓动像是飞行。只是一个瞬间,它们在呼啸声中重又沉入黑暗。

没有往事,没有回忆,没有爱情。

我不是冰彗星,但我喜欢一个人的夜路。没有目的地,只是聆听过耳的微风,感受地面的起伏。有很多次喝醉了酒,在大街小巷转着圈子。穿过车流,沿着行道树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城市像被浸在水里,随波摇动,一切感觉——声音、光亮、自己,都很遥远。此时此刻,远在夜空深处的冰彗星或许也在做着类似的梦。它所梦到的城市里面同样有一个喝醉的人,脸带恍笑收紧下颚,一边自顾自地行走,一边做着梦中之梦。

我终于没有坚持写日记,只把所有本子收进一个箱子,算做一个纪念。那天在大凯家一起翻弄旧书,在书箱的最底层,也找到了十多年前的记事本。虽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他几乎没有看过我的文字,我也没有看过他的。很滑稽,他的书很多,大多关于历史和政治,日记里写的也是一些对于时事的看法。而我恰恰相反,总在自己的文字里尽力回避这类话题。至于现实中,我是一个在体制内混饭吃的人,而他却是即将留学的生态学硕士,短暂的一段工作经历做的则是医疗器材的推销。或许我们都没有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只不过在茫茫然的生活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冰彗星未必会满意在虚空之中永远穿行,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混沌地走下去了。

冰彗星在掠过恒星的时候会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它也是一颗炽热的星体。但实际上,它只有冰冷的尘埃与冰。终于有一天,它在与空气的摩擦中耗尽了自己,化作一粒洁净的水滴落下,浸湿了我脚前的一小块土地。除我之外,无论是在过去或是未来的无限时间里,都不会有人知道它曾经经历过怎样漫长而孤寂的旅程。我见证了永恒的终结,但这一切的一切,也只在心中停留片刻。如果你在某个晴朗的日子看见空中落下的水珠,请你留意它所绽放的最后的光芒,因为,或许,你正是遇见了孤独无名的冰彗星。

15 July

夜从海上来

夜从海上来

大凯回来了,为了周末的婚礼,而我,则是他的伴郎。结婚之后他将远赴重洋,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那些都是我无法想象的,或许,他会非常快乐,或许也会空虚与无聊。如果再回来,我们都该是中年人了。

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只是偶尔保持联系。作为少年时的朋友,这样已算难得。我看到他的书柜,那些我们曾经一起热烈地谈论过的故事,如今也已经陈旧泛黄。现在我已经很少看小说,电影也几乎戒掉了。我们曾经是些干渴的孩子,需要别人的故事来丰盈对于世界的想象。而如今,世界就铺在眼前,随着世界的推移,它的轮廓渐渐明晰,开始只是一摊模糊的水渍,后来便凝固起来不再变化,就像一条潮湿的旧毛巾。我已经渐渐习惯它的味道,其实那也正是自己的味道,每个人都是一条不断变旧的毛巾,彼此散发出类似的潮湿的气息。

大凯还是很瘦,苍白,和学生时代一样。这些年他奔波于上海和南京之间,却没有沾染路上的风尘之气。大概他与我不同,在路上,我会慢慢厌倦飘荡,希望自己能像一枚种子,可以在泥土中扎下根来,长出枝叶与藤蔓。

今天陈哥坐在电脑前,忽然对我说,生活真是没有意义。我只有苦笑。思考不会带来任何意义,只会把原有的意义逐渐消解,直到完全的虚无。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更加渴望获得某种意义。比如在无人的旷野建造起一座可以保存千年的巨大堡垒,或是改变一座无名山的形状。这一切当然只会是徒劳,然而除了努力接近永恒,人类又怎样才能获得其他的意义。

好了,不说这些吧。这是一个清凉的雨夜,街灯安宁。我依然坐在十年前的那张桌子前,感受着类似的暑天。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写下一篇小说的开头,只让那些梦话一样的故事消散于浮躁的每一天每一夜。这几天重新翻看邱华栋的《西北偏北》,那些熟悉的情节和文字,忽然已经无法再打动我,它只属于一些遥远的记忆。我记得第一次读它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南京郁热的午后,图书馆的长条桌子,还有胳膊下面不断渗出的汗水。那一篇的名字叫《枪和蝴蝶》。许多感觉都是瞬间即逝,并且无法表述的。我只能重新抄录它的结尾。

“噢一九八三年,每一个延伸的季节和断裂的时日,都让他感到了生命的困顿和死亡的诗意。在那年结束时他看着自己一手制造的大火腾空,内心激动、苍茫,而又绝望。没有一只鸟,为他衔来一枚发亮的太阳。”

我也曾经模仿着《枪和蝴蝶》,把关于十四岁的故事写成了文字。我没有在故事的最后点起一把大火,只是写到了新年的烟花,在窗户格子中无声地划过。那时我还不习惯用电脑写字,只是把它涂抹在日记本上,像是完成一个拼图。那是秋天,我清楚地记得,水杉的叶子开始发红,天气依然闷热。

我想唱的那首歌,终于还是变成苦涩的低吟。那夜坐在海边,夜从海上来,浓重的深蓝一点点涌起,铺满整座城市。此时我终于得以暂时摆脱对于旧毛巾的自我想象,我们像是生活在一朵巨大的玫瑰之上,花瓣随风颤动。或许是受到这种凉意的感召,它的表面开始结出一层细密的露水。没有光亮,完全黑暗的夜露。此时此刻,露水就是我们。

5 July

夜谈生涯

夜谈生涯

一连几天住在学校,倒也轻松自在,吃完晚饭,就剩下大把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同寝的小曹一起往床底下喷上杀虫剂,然后关门出来四处溜达,到最后还是免不了滚回自己的狗窝。洗洗刷刷,开始夜谈。

小曹虽然是工科出生,却是凭着写新闻留在了机关,发表的文章也有厚厚一沓。而我呢,本科虽是新闻专业,可唯一写过的几篇新闻稿都是当年实习时候留下来的,拿出来只有丢人的份。不过仗着自己是文科专业,所以凑一起也可以争论些文字方面的问题,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读研的时光。那夜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我总误以为天就要亮了。实际上,夜正深,空气里只会偶尔传来几声蚊子振翅的声音,大概是我们的杀虫剂没有见效吧。

在北京的那几年,我们的日子也是这样。每天起床之后的事情就是打开各自的电脑,然后开始一天的清谈,直到夜幕降临,各自上床。老郑是最喜欢夜谈的人,每天他总是最早上床,然后一边抽烟一边找话题。如果聊的兴起,他便开始催其他人关灯上床。老郑喜欢历史,从资治通鉴谈到红楼梦,期间还夹杂着各自的故事。说到惆怅的时候,大家再一起爬起来抽烟,街上的灯火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老床板吱呀作响。虽然我和我的朋友们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经历,但在夜里,每个人似乎都会变得阅尽沧桑。

航满也会来,多半是为了蹭个上网的机位,偶尔也会和我们争论。他的学问好,又很固执,总在刻意公允间流露出一股子清高劲儿来,对于不甚了解的话题,他总是敷衍揶揄,而到了熟知的领域,我们加在一起也说不过他。总而言之,航满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但是他走之后,我们都很怀念他。直到大家散伙的时候,我还是会经常想到航满,想到他的无奈与愤懑,他的才华与梦想。

老方和老婆在校外租了房子,第一个离开了夜谈活动。后来,军哥也在香山租了房子,只是白天过来陪我们说笑,晚上则要去小房间读书,也算舍我们而去。小汛家就在学校的院子里面,却喜欢搬过来和我们一起胡扯。他和老郑一样是个话匣子,如果高兴起来,能为了一件小事拉着你扯上一夜,真有个不眠不休的劲头。哪怕到最后我们都不说话了,他还意犹未尽,继续在网上四川麻将,直到天亮。

或许是因为讲的太多,或许是因为每次聊天都在头脑昏沉的时候,我现在已经想不起多少夜谈时说过的话。它们如同夜色,在天亮之前悄然隐去。

而在我的本科时代,因为学校的管理,我们几乎没有夜谈。其实我们那么年轻,谁都睡不着。如果在夜里睁开眼睛,世界会比平时稍微发生一些变化,我常坐起来看窗户上丁香与松树的影子,那时候,我感到孤独。印象里我们寝室都是听到哨声就闭嘴的好同志,只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们还经常说起。那是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元旦,黑子睡我上铺,半夜的时候,黑子戴着耳机听歌,情不自禁哼起了《我心永恒》,满屋子都是窃笑。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没有睡着。

更久远之前,第一次住校,高中一年级。大家都是初次过集体生活,就连宿舍也是崭新的,所有人都兴奋异常。大凯为每个管理员起了外号,还想出很多千奇百怪的搞笑点子。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感慨,熄灯之后说的话现在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能想到的,就是乱窜宿舍,互相打闹,像是小孩子一样。有次我们五个人挤到一张床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大概只是因为睡不着,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吧。那段住校的时间很短暂,因为期末各自的成绩都有所下滑,再开学的时候就这么散了。只是现在,偶尔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还会努力捕捉一点那时的记忆。

小曹前天与我谈起他中意的文学,似乎我所说的比他还要多。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全无痕迹。它们像泡沫一样在阳光来临前消失,只留下些许温暖的感觉。我怀念那些关上灯说胡话的日子,语言就像一条黑暗的河流,在床架之间流淌,流过枕边,流过桌子上杂乱的小零碎,还有地板上横七竖八的拖鞋。谁会知道自己一生会有多少梦,我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辗转反侧,或许是因为夜深了,脑海里涌现的所有,也就成了不着边际的梦话。

22 June

无心闲话

无心闲话

毕业之后的日子又继续了两个月,白天越来越长,令人昏昏欲睡。理了很短的头发,按时刮胡子,穿着干净的衣服上班,生活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改变了。总是会在偶然的某一刻,嗅到时间开始加速的味道。感觉像是在公交车上打盹,却忽然被摇醒,窗外全是陌生的街景。

院子里的灰喜鹊,这段日子像是少见了。倒是宿舍楼走廊尽头的燕子窝,又添了几只雏燕。这个平凡的夏季,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每一天都似沉睡。

小丁结婚了,黑子定在下半年。听到这个消息,我便开始怀念北京,怀念我们卑微地坐在小饭馆里吃面条的日子。那时还有一些想要漂泊的念头,读书,清谈,说笑。一切都消逝得飞快,只保留下这些友情,却无法与人说起。

我终于还是没能认真写下一个故事,只是陷入这样的自说自话。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无话可说。那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公交车上玩手机游戏,或是盯着车窗发呆。每个人都曾想过要在风中起舞,可我们毕竟不是一株生长在海边的植物,所以只能继续在呆滞的面孔后面保持沉默。

中午醒来的时候天色阴沉,昨夜的宿醉还有些许残留,胃里面像是经历了一场洪水。空虚之后还是空虚,梦到的也无法存在心里,有如潮水一层层退去,露出惨白的沙砾来。手边书是才买来的《娱乐至死》与《西方的没落》,随手翻看了两页,便重又搁下了。我已不再相信,会有一个人可以讲清关于世界的秘密。如果他真的已经洞悉一切,又怎会有耐心把这结果一一说出来呢。

每天上班路上都会遇见几只流浪狗。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雨天,一只躲在冬青树丛里的小白狗,弓着背,低头看着流动的积水。它肮脏瘦小,带有一种谦卑的姿态。它总给我一种感觉,仿佛它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前生来世一般,只是口不能言,只有默默承受。还有一次,也是一只小白狗,昂着头走过大街,从不向路人瞧上一眼。它走到铁栏杆前,一曲腿就钻过去了,轻快伶俐,像是一个活泼的孩子。从它的身上,我所读到的是自由带来的欢喜。如果我是一条狗,我又敢不敢挣脱链子,然后在楼群之间游荡呢。

其实人不如狗,狗又不如那些深海里的浮游生物,纵然有天葬身鱼腹,也不过是投入一次新的循环。这世界上的一切终会还原为荒原,就像数十亿年那样。生命是一场意外,思想又是意外之中的意外,有如原野之上偶然亮起的星点火光。我们偶然窃得了这种能力,从此不得不肩负起它带来的欢喜忧愁,直到奄奄一息。

想起小汛有次说过,他在故乡见到一头出世不久的牛犊,在春天的泥地里玩耍,那种喜悦让人感动。使我感动的是他的描述,仿佛置身江西连绵的小丘陵,无限春光。总有一天,它也会被套上沉重的铁犁,嘴里嚼着干草度日。而彼时短暂的欢愉,或许早已淡忘了。那些生命中曾经经历的片刻的诗意,终于没有属于你和我。

10 June

若问我心,我心如赤子

若问我心,我心如赤子

天气重又转冷,这一春,不知是第几个来回了。

城市里升起浓重的雾气,有的拂过面,留下点点滴滴的阴凉。路边高大些的建筑,已经看不见楼顶,一片灰蒙蒙,如同在雨云中间。不知站在那里,会见到怎样的风景。

没有落雨,没有风。一回头,是空空的街景。

算命先生对我说,没有什么好事,也没有什么坏事,平平淡淡而已。听了这话,我也不知道该继续问些什么才好,只是觉得尴尬。他说我信命不认命。下山路上我思量这话,觉得或许他是说反了。但我无从辩驳,命运这东西,并不一定是握在手心,也与星辰无关。无数的因果,含混的结局。我们注定要经历的欢喜哀愁,如果早有天定,那也就随它去吧。

有些时候我会注视自己的手纹,隔上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它们打算告诉我的秘密,我只有托付给时间来解答。

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想到更遥远的地方,比如说,某个落雨的庭院,散落在废墟间的石柱与青草。那面老砖墙,渐渐爬满牵牛花藤,却总也不肯盛开。它似乎已经决定等到雨季一结束,就开始孤独地凋零。而此时它心中响起的那支曲子,是谁也不会明白的。

似乎已经很久了,没有认真读书。手边的几个小册子,还停留在最初的几个章节。大多时候,都是昏沉。昏沉中想不到过去,想不到未来,只在时光的颠簸中发呆,只等停船靠岸。

少年时曾满怀忐忑地准备开始漂泊,如同一个初涉重洋的水手。那时世界还是崭新的一个礼盒,包装纸只撕开一角。谁知道,里面也不过是几座城市,几个人,几件欢喜,几件忧愁。如今我已不再怀有敬意,也不屑于再一次被真理启迪,只想继续呆头呆脑地坐在人群里面,等待下一餐的时间。这算不算是一种堕落呢。

城市是一幅有些肮脏的水墨画,浓重一点的是楼群,灰色的是尘土。而我就是那个坐在街角的哑巴,因为从不开口,所以没人发觉我并不会说话。虽然我曾是个旅行的乞丐,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了,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仍是心无波澜,或许是因为我并不信任自己的缘故吧。

你看,我并不是一个苦命人,只是有一颗发苦的心,所以不习惯甜蜜。我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却还是觉得没有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我始终习惯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沉默的路人,穿着不合季节的外套,满面风尘。可事实上,我是一个有些饶舌的家伙,总被自己笨拙的俏皮话搞的焦头烂额,却总也不知悔改。

在你只身飞过沙漠那天,所遇见的红色的浮云,那种美丽,你只能独自承受,饱含静默的泪水。到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一次日出,在数千日夜当中。每个人曾经错失的美好,当然还远远不止这些。

若问我心,我心如赤子。只因数不尽茫然,只因眼见的平平无奇。

 

李 lilith2015